2006-06-08 09:31:00 英德文学笔会专辑 汤世杰 不知走进英西峰林那天怎么会突然想起艾斐尔铁塔:“不论您在什么地方,不论您与它之间隔着什么房脊、穹顶和树影构成的景致,您总会看见铁塔。”罗兰·巴特说的是铁塔太大,想不看不行,想躲都躲不开。莫泊桑却高出一筹,不想看时干脆躲到铁塔里面去喝咖啡:“这是在巴黎唯一看不见铁塔的地方”。看英西峰林倒非到里面不可———也大,二十多公里长十来公里宽,大大小小千余座山峰间,不惟有峭岩、溶洞、溪流、暗河、飞云、流瀑,更有村陌、古桥、人家、炊烟、鸡鸣、狗吠。想在外面看透一片大地显然愚蠢,必要走进去。我去那天雨不大不小,飘飘洒洒地下得要多好有多好:太大扫人游兴,太小山水会少了光彩。就撑一把伞,随意地在烟雨中的英西峰林倘佯。峰林再大也大不过大地,山啊岭啊的皆如盆景,或浑圆舒缓或奇崛陡峻,似经人工雕琢却尽皆天然。雨细得雾一般匀净飘逸。太阳偶尔探出头来,把湿淋淋的山野照得一片碧亮,茵绿可人;阳光中的雨如串串翡翠珍珠自九天洒落,像一场翡翠雨。于是远看近看正看反看仰看侧看都是一部球幕立体电影,磅礴大气又精致淋漓,怎么看怎么都好,都活泼泼嫩生生地向你涌来———赞叹之余我便只有惊异。 千年前苏东坡也到过英德———那时叫英州,可他注定没见过洒在我身上的那场翡翠雨。他有“我行畏人知”之虑,我惟有“恐为仙人迎”之叹———风光到底是人间的好。四山合围,或远或近或疏或密;疏处孤峰独立,拔地而起,密处挤挤攘攘,如闻市声———那种绵密的疏朗隽永的鲜活,让人心里舒坦里到以为是梦———怎么都没料到粤北竟有这样的好山水。软风细雨熏黄的阳光带着诗情,生生把那片山水妆点成了峻峭的玲珑奇崛的秀润。身边相机劈劈啪啪地响成一片,声声都像掌声。真好运气! 想想,东坡先生也怪可怜的:文人老在官场混,心情难免不佳。即便身为翰林学士,一朝失宠,便一个跟头从云头栽落,贬到英州已够郁闷,不料人还在赴任路上,新诏命竟追身而至:再贬惠州。难怪老先生途经英州时意绪索然,诗也懒得写,即便“遇隐者石君汝励器之”,留下《雨山题名》寥寥数语间,郁闷与落寞也漫若冬寒。四年后他获赦北归再经英州,心境已大不同,可惜《碧落洞》诗“阳崖射朝日,高处连玉京”几句,在意的还是即将归去的帝都,何曾到过峰林里面?如此,杨万里谓“道是荒城斗来大,向来此地着东坡”,便嫌夸张了———英州哪是因“着”了东坡才入“主流”呢?自来江山大音稀,感受各别尽在人。大自然造就英西峰林那片奇山异水非为媚人。虽说江山从来都是王朝的指代,可兴亡更替宦海浮沉怎么都是凡间事,与江山无干。没进到山水“里面”,就免不了犯错。游者心情与山水或离或合,不同人甚或同一人眼里的山水,景象也大不同。要说正是英州接纳为沦落的诗人,也成就了他的喜悦。哲学的产生有三个条件:惊异、闲暇和自由。诗也一样。美国作家玛丽·奥利弗就坦言:“没有大自然,我是成不了诗人的。”伟人、名人,哪个不是因了江山盛丽才萌发出哲理诗情,不是因进到了“里面”才千古不朽呢? 边走边看边想,“里面”看来并非纯空间概念。江山的根底尽在民间,风光里藏着世风民情。造就英西峰林之美的,既有造化之功,也赖百姓的耕耘之力。正是远远近近藏在那场翡翠雨里的村庄、农舍、百姓和他们的世代劳作,铸就了那片风景的底色。没了村庄,没了村舍间恋恋不去的炊烟,没了放牛老人雨中凝望的焦急眼神,没了孩子们雨中嬉戏的笑声喧哗,总之没了那种简单质朴的生活,峰林该何等荒寂冷清! 或以为该在峰林里开条大河,以媲美桂林漓江———听得我毛发直竖。也真敢想!英西峰林就是英西峰林,没有漓江没有刘三姐没有山歌不照样让人惊艳?开河造景当为治穷致富。英州早先也真穷,杨万里称“未必阳山天下穷,英州穷到骨中空。郡官见怨无供给,支与真阳数石峰”,虽属戏言也足见一斑。可当今许多旅游地多因当年的偏僻和穷,才没对自然和历史遗存大动干戈,才葆有了自然之貌纯朴之风;倘地近现代都市,还不早被糟蹋殆尽?英西人虽穷到只剩美妙山水,也没去胡乱折腾,只老老实实地耕耘、爱惜,那才是大智慧。生活说到底不在远处。“偏僻”与否纯为外人言,在英西人心里,那里就是世界中心,是里面,尊重它欣赏它心疼它善待它是他们的本分。正是他们为了生存世代磨砺出的坚韧与铁骨,为这片妩媚山水添了几许刚毅,也让他们自身生命显出了光辉。现代世界缺的正是对大地的善待与关爱,要不怎么动不动就要对山水开膛破肚,使气斗性对大地动粗呢?难怪那么多原野惨遭蹂躏,那么多城市成了罪恶渊薮?英西人却以他们简单质朴的度日方式,让那片在烟雨中多少也显着些微寒的峰林,透出了几许温煦!就像偶尔探出头来的粤北阳光,让那场飘飘洒洒的烟雨,不时也露出来几道灿然的金色,让人有了身心皆觉温馨的照耀。 世外桃源虚幻飘渺,我更喜欢像英西峰林那样在人间的大地。那样的美要进到里面才能看到。真美大美都在里面:在山水里面,在人心里面———别说罗兰·巴特,那恐怕是连莫泊桑都躲不开的。 (作者系云南省作协副主席) (本版图片摄影:黄宅裕)